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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迟桂花》

[日期:2016-11-03] 来源:  作者:马俊浩 [字体: ]

遇见《迟桂花》

    “因为开的迟,所以日子也经的久。”

      偶遇这篇短篇,又为其所吸引,恐怕是因为故事发生在了我最熟悉不过了的杭州吧。人总是或多或少会有一些乡土情结的。每每看到、读到有关于自己所生所长的家乡的一切,便会对周遭的朋友们夸耀道:“看呐,这是我家!”即便是其中一些最为微不足道的意象,也足已勾起我绵长的思绪。

      毕竟,这些不仅仅是一景一物,而是我们的年华啊。

      我总觉得,美是一种很主观的东西,它产生于一个个体对于外在世界的所见所想。而文字之美,便是在于对现实中的那些美的极致描摹。郁达夫先生在描写杭城一路沿途的风景时,如是说道:“恰好是三点前后的光景,湖六段的汽车刚载满了客人,要开出去。我到了四眼井下车,从山下稻田中间的一条小石板路走进满陇觉得时候,太阳已经西平到了三十五度斜角度的样子,是牛羊下山,行人归舍的时候了。在满陇觉的狭路中间,果然是遇到了许多中学校的远足归来的男女学生的队伍。”至此,脑中便是浮现出了中学时秋游归来的画面——午后的阳光闲散的照着,西湖边,满陇桂雨的桂花在柔和的光与影下显得甚是可爱动人。风过枝颤,浓郁而又不妖媚的香味四散,温润了每一个人的心田。

      故事中说道的五云山、翁家山。我只是听过名字,在记忆里也似乎有些零星的去过游览的片段,但终于是由于年代久远而记不清了。然而当我看到“山下面尽是些绿玻璃似的翠竹,西斜的太阳晒到了这条坞里,一种清新又寂静的淡绿色的光同清水一样,满浸在附近的空气里流动”的时候,我又突然觉得:这地方我是去过的。虽然我不知道是幼年的哪一年,牵着奶奶粗糙的手,慢悠悠的走过这一抹翠绿,与山中新萌发出的笋尖问好,与地上的落叶对视。但是我知道,我曾到过这地方。

    也许江南的山林处处如此,也许我心中的山林处处似江南。

    若是说故事中杭州的美是源于我一个杭州人的视角的主观看法,那故事中人物的美,确是真真切切的美。故事中的那个妹妹——莲儿,用他哥哥的话说便是“你是初同她见面,所以并不觉得什么,平时她着实要活泼着哩,简直活泼的同现代的那些时髦女郎一样,不过她的活泼是天性的纯真,而那些现代女郎,却是学来的时髦。”莲儿的纯真活泼,确实如此,先生在后文中不惜笔墨的刻画如此一个纯真的山村姑娘的形象,在此我并不想将先生的语言一一列举,可是我心中的思绪却无法止住,不得不吐。

     天真,这曾经是多么讨喜的一个词啊,不甚枚举的文学作品中,都有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或是孩子的形象,挑动着读者的心弦。《聊斋志异》中的婴宁,《红楼梦》中的晴雯,鲁迅笔下的少年闰土。我相信无论如何,曾经在人们的眼里,天真是一种美好且讨人喜欢的品质。

    可是当我静下来思索我们身处的这个社会,我止不住心中的愤懑。当“你太天真了”这句话成为了一句嘲笑他人的话语时,我深深感到了不满却又无力。现在人人处世圆滑,手腕高明,待人处事皆是带着一张微笑的假面,乍一看似乎一团和气,可背后却暗藏心机。

     社会上如此,我认了。可是我们这个曾经被称为象牙塔的大学,如今也已经为这种风气大肆沾染。曾经我以为大学是个单纯的地方,就如老师所说的那样“乃研究高深学问之所也”,可是一年多以来,我却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处世是辛苦的,我现在领悟了,提前领悟了。诚然,踏上社会前我们的确是要学会很多生存的规则,可是我却时时刻刻感觉自己在小心翼翼的趟过一池浑水,不得不趟却又害怕自己的本心被玷污。

    很累。

    曾经我一次次的被久经世事的学长学姐教育道:“稍微长点心眼,别那么天真。”我心中何其悲凉。我何尝不知道我应当如此处世才可顺风顺水,可是不知不觉的,我便成为了一个令自己厌恶的人。

    先生在故事中写道这么一段:城里的某巨公,的确是一位佞佛的先锋,他的名字,我本系也听过的,但我以为同和尚谈这些俗天,也不大相称,所以就把话头扯开了去,问和尚大殿上的嘈杂人声,是为什么而起的。知客僧轻鄙似的笑了一笑说:“还不是城里的轿夫在敲酒钱,轿钱是公馆里付了来的,这些穷人心实心太凶。”这一个伶俐世俗的知客僧说活,我实在听得有些厌烦起来了…

    可怜的知客僧,就这样做了天真无邪的莲儿的反衬。伶俐世俗我不敢说是个坏事,可是却是会使人厌恶,对世俗的百般通晓,对手腕的熟练操弄的背后,我不愿揣摩。

    我曾经很痛心的看到,亲戚家的孩子,为了从我手中得到一个小玩意儿,就对我油嘴滑舌,奉承讨好。孩子难道不应该是天真无邪,口无遮拦的吗,何时竟如一个政客一般精明阿谀了呢?

    父母亲教育孩子:嘴甜一点,自然会有好处。可是处处圆滑的,还是孩子吗?

 

    郁达夫先生对于莲儿这个角色的爱,在文中处处都可见一斑。他将叙事男主人公称作郁先生,便是在借他的口,诉自己的情。

    郁先生与莲儿一同游山,并且在不知不觉中对着纯洁无邪的莲儿产生了难言的情愫,可是最终他说:“对于一个洁白的如同白纸似的天真小孩,而加以玷污,是不可赦免的罪恶。”他最终还是发现了,自己是一个在世俗中沉浮的人,他是断然配不上这样一个纯洁天真的女孩的。与其占有,而玷污了她纯净的美,他选择放手,保留下这片净土。

      也许这道出了郁达夫先生的心声吧。在得与舍之间,他选择了舍,来保留更加难能可贵的纯净。这样的选择令人敬佩。

      言之易也,可是说到底人都是不知道什么叫舍得的,我们有欲望,我们便想要占有。从小如此,我们看到一朵漂亮的花就想去摘,看到一个有趣的玩具就想去买。长大以后看到一个位高权重的头衔就想去抢夺,看到一笔有利可图的买卖就想去争取。我们不知道在我们占有的同时很多原本美好的东西就这样湮灭了。

    当舍弃了所有去追求时,回过头来一看,可能就会发现自己一直在追寻一个不属于自己世界的东西。无论是爱情、利益或是别的种种。很多东西本身就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如此抛开所有的去追寻,结局又何曾不是玉石俱焚呢?

    所以我说,我敬佩郁先生。因为他知道如何舍弃,舍弃了自己的欲望,便获得了纯洁的长存。

    可是悲哀的是,大多的人,都不懂。

 

 

 

 

    说道那个天真的莲儿,便不得不提她的那个操劳的母亲。儿子生病时,母亲忙不停歇,找来“各色各样的奇形的草药和各色各样异味的单方”给儿子治病;儿子病好以后又继续不停不歇的操劳儿女的婚嫁之事。

    主人公翁则生如是说:“我哩!恋爱已经失败了,学业也辍了,对于此生,原已没有多大的野心,所以就落得去由她摆布,积极地虽尽不得孝,便消极的尽了我的顺。”

      这话是多少孩子的心声!

      时代在变,人们的观念也时时在变。提前消费从不可理喻成为了家常便饭,网络购物从天方夜谭变成了见怪不怪。唯一不变的,可能就是父母的心了吧。为人父母者,总归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过上安定愉悦的好日子的。放任自己的孩子今朝暖,明朝寒的父母,断然是没有的。

      从我们出生开始,我们生活的每一天都成了我们父母忧虑的缘由。从孩子几时走路几时说话,到孩子上哪所幼儿园哪所小学,再到中考高考找工作结婚生子。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父母的心事。很多父母都希望孩子走上自己为他预见规划好的一条“康庄大道”,有时过度的控制欲湮没了对孩子自身意愿的尊重。这便是为何,我的诸多同龄人会觉得:我是在为我父母过日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诚然,父母的良苦用心其实为人子女者都能明白,可是不得不说的是,父母确实在很多时候成为了孩子的阻碍。

      文中有如此一段:…可是我那年老的母亲,却仍是雄心未死,还在想为我结一头亲,生下几个玉树芝兰来,好重振重振我们这已经坠落很久的家声,于是这亲事又同当年生病的时候服草药一样,勉强的压上我的身上来了……

      这里我看到了一个孝子,也看到了一个可怜的中年男人。他还果真是全然应了前文中所说的“积极地虽尽不得孝,便消极的尽了我的顺”。

      郁达夫先生生在解放前的旧中国,他所看到和他所写下的母亲是如此;几十年后的如今,依旧如此。岁月在变,而中国人这种“父母之命不可违”的观念却依旧,而老一辈人这种安土重迁盼求安稳的观念也依然。这让我不经想起了沈从文先生在《湘行散记》中所提到过的:“这时节我所眼见的光景,或许就和两千年前屈原所见的完全一样。”他感叹两千年的韶华飞逝,朝代更替,人事变迁。一切都变了,可是这块地方却依然如同两千年前一样,丝毫未变。他为这种不变而感到哀伤。而我们中的很多人,总是害怕变化,害怕未来的不确定,总是想谋一份安稳而又一成不变的生计。

      可是最可怕的不就是这种一成不变吗。

      我曾经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你八十岁停止了学习,那你八十岁就死了;如果你二十岁停止了学习,那你二十岁就死了。因为停止了学习,你的思想就不会再进步,你只是在一直重复之前的人生罢了。”

 

     记得在课上听老师一再谈起过:一个优秀的作家就是用他的作品构筑出一个世界,鲁迅的鲁镇世界,沈从文的湘西世界。郁达夫先生的作品我读的不多,我只知其中有在杭州的,有在上海的,也有在东京的。作品随着他自身的辗转而变迁。就这一小篇而言,他所构筑出的翁家山,倒的确是如沈从文先生的湘西世界一般,是一片美妙的伊甸园。

      原本我是无比的向往这样的世外桃源的,我也本以为这些文学的大师构筑这样的一个美妙世界是为了唤起人们心中的那份向往。我可是当我在课上听到了对《边城》的解读,我有些醍醐灌顶。原来这样单纯干净的伊甸园世界终究是不可以在现实中存在的,如果存在那也必定会是一个悲剧。原来对这美好净土的竟不是赞美诗而是挽歌。

      也正是此时我想起了这篇小说中的一段类似的话:遥对着在晴天下太阳光是躺着的杭州城市,和近水遥山,我的双眼之凝视着苍空的一角,有半晌不曾说话。一边在我脑里,却只在回想着德国的一位名延生的作家所着的一部小说《野紫薇立喀》。这小说后来又有一位英国的作家哈特生模仿了,写了一部《绿阴》。两部小说里所描写的,都是一个极可爱的生长在原野里的天真的女性,而女主人公的结果,后来都是不大好的。

      郁达夫先生似乎是在向这两位,以及其他各位前辈致敬。因为本篇中的女主人命运也是不好的——十九岁出嫁,在婆家受尽欺辱,后又丧夫,被人套上个“克夫”的罪名,年纪轻轻便回娘家守寡。这样的女性形象古今中外并不少见,她们大多天真纯朴,却终究没能落得好结果。这样如梦似幻的纯美女性一如那不受世俗侵染的伊甸园,虽然是人人向往,可是人人都知道,这是不能存于现实。

     莲儿是理想,母亲是现实;郁先生是理想,翁则生是现实。我现在终于弄明白了我之前如此如此多的感慨的来源了,它们都源于理想与现实的矛盾。

      在如此一个人间天堂的杭州有如此一座世外桃源的翁家山,山上住着如此一个天真单纯的姑娘,可是这姑娘却偏偏被命运玩弄。这样的故事让人感慨,引人同情。

      可是故事却没有一直向着悲剧的方向发展下去,而是笔锋一转,说道她那种天生的自然的乐观开朗却又是那么纯净,涤荡内心。如同那抹幽幽的桂花香一般,让人可以在惨淡的现实中,聊以慰藉。

    郁达夫先生在文中处处写桂花的清香,这种花香飘散在灵秀的山水间,飘散在和谐的家庭气氛里,飘散在天真无邪的女性的笑声中,它象征着和谐与清新,象征着青春与祝福,其浓郁馨郁的气味仿佛能把人们的宿梦摇醒,把人们的灵魂涤净。

      迟桂花,开的迟,所以经的久。莲儿和“迟桂花”时时相映,她的性格气质如同迟桂花开在在翁家山的大自然世界中,仿佛她不只是一个具体的人,同时也成为了大自然美和宁静的化身,是一枝生活在现实生活中的“迟桂花”。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这样美好的人美好的处所虽不能在现实中存在,人们还是要不惜笔墨的用文字勾画出这样纯净的美好了。

      当我们在现实的寒冬中踽踽独行,当我们的内心在尘埃中被沾染蒙蔽,当我们看到这样的美好的幻影时,至少我们还能知道:哦,原来我们的日子可以是如此美妙的。我们可以告诉自己——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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